她背对着门口,将一叠扎好的钞票塞进头发己半花白的父亲手中,不舍地注视那双红了一圈的眼睛。
「小楠,对不起,爸爸无能为力……」方明洋紧抓住她的手,想说得更多,却哽塞得厉害,他抖着下巴,低头靠近她,「你在外面,要好好照顾自己。这个成医师,人怎么样?」
「他很好。你瞧,我是不是比先前胖了点?」她笑咪咪,将父亲粗厚的掌贴住自己的脸。
「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」方明洋欣慰地拍拍她。
「爸,妈对你,好不好?」这句话几乎是以唇形完成,是她离家这阵子最牵挂的一件事。
「好、好,遗嘱还没写呢,当然好!别担心我,好好过日子去吧!你该过你的日子的,现在还不迟,不必管你妈怎么想,薇薇的事……是遗憾,不是任何人的错,用不着你承担。林庭轩,终究与方家无缘,不能强求。你快走吧!待会你妈火气一来,你弟弟又要哭了。」
她颤巍巍地直起身,含泪笑着,「爸,我会再找时间回来看您。」
父女俩交头接耳地说了好一会体己话,方母觑了一下守在身后的男人一眼,低着尖嗓子,「好了,太晚了,你爸要休息了。」
她再看了父亲一眼,举步艰难地走出斗室,朝一脸紧绷的方母说着,「妈,麻烦你把维他命每天按时给爸爸吃,菜尽量清淡一些……」
「知道了,他生病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,用不着你提醒。你要是肯听话,你父亲现在不就舒舒服服让林家佣人侍候着了?」利眸掠过她的脸,恨意从未因她消失这一段日子而消褪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僵硬地抱歉,看向成扬飞,他伸出手,握住她,两人并肩走出方家。
「谢谢你。」她尽量显得情绪不受影响,一走在阴暗的巷道上,便放开他的手。
「你之前一直未能离开家,是为了你父亲吧?」行动不便,处处透着无可奈何的方父,应是她唯一的挂虑。
「嗯。我父亲没生病前,很照顾我的。」她两手背在身后,语气很淡,似乎不愿详提。「他运气不好,有糖尿病。」
他暗忖——依她先前所言,方父恐怕病了很长一段岁月了,否则方楠的童年不会如此缺乏色彩,在需要家人照应的情况下,对方楠的呵护应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只是他难免疑惑,方母对女儿的恨意超乎寻常,对待方楠的手段更不近情理;而方楠,除了消极的对抗,几乎不为自己辩解,那事事不强求的习性,有超出表象难以言说的过去吗?
「吃点东西吧!我肚子饿了。」他看不出异样的提议。
她微偏头,表情古怪,「你从不吃宵夜的。」
他工作量不小,但不常吃得讲究,如果没有紧急手术熬夜,通常入夜后不再吃晚餐外的东西。他坐着看诊身材还能维持,和节制饮食有很大关系。
「现在突然想吃了,走吧!」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,口吻是少有的轻快。
她任他牵待着,慢慢理解地笑了。
他是想让她恢复愉快的心情吧?他以为女人藉着大吃一顿,能忘记很多烦恼吗?
「成医师,你真是好人,如果你对女人也能这样就十全十美了。」她叹息地为他下评注。
「你不是女人么?」他回瞪她。
「我不一样啊!」和他那些过往的女人相比,是大大不同。起码,她连妩媚都称不上,她也没机会学会,最重要的是,她和他,根本上就——
「我们不是同类。」她脱口而出。
「你不是不在乎皮相?」再者,他一点也不认为她长相普通,她从未察觉自己是颗蒙尘的珍珠,她虽不若方薇美艳,但自有动人之处。
「和皮相无关,如果不是曾让你看诊,我们的生活圈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的,你在天,我在地。以前林大哥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让林家接受姊姊的。」她仰头看着星空灿烂,看看竟入迷了。
「星星在云端久了也会损落,我们都是人类,说什么同不同类!」他不以为然地随着她仰看夜空。
「真好看。成医师,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?」她指着天上。
她没有听到回应,因为下一秒她摔不及防地被他的身躯猛烈撞倒在地,半趴在地上。
一切来得太突然,她眼冒金星,一阵惊骇,身体虽无恙,神智却一时不清。她抬头寻觅成扬飞的踪影,他倒在不远处的路灯下,两个陌生男人下了车走向他,藉着微弱的灯光视察他的相貌。
「是他没错!」其中一人道,摸了摸他的鼻息。「我车速算得刚好,应该只是昏了。」
「快动手!朝脸上划两刀就行了。」另一人点头示意。
她心跳剧烈,大喊,「别碰他!为什么撞我们?」
两人转头看向她之际,成扬飞长腿一旋,一名凶徒倒地,他趁势爬起;倒地的凶徒手脚很快,扯住他的双腿,两人滚跌一起。她奔过去救援,被另一名男子挡住,狠推了她一把,她腿一拐,踉跄倒地,看见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闪亮的利刃怵目惊心,直逼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。
地上的两人不放弃制服对方,你上我下地变换位置,难以被锁定目标;男子机警地看着四周,失去耐性地狠踹了成扬飞头部一脚,成扬飞随即仰躺不动。她震骇已极,不顾扭伤的痛脚,直冲过去,紧紧抱住成扬飞头部。
背后一股陌生的麻刺割过,她忍着不适,两手死命不放,将成扬飞的脸紧埋进胸房,一丝空隙不露。
「糟!交代不能伤到女的!这下坏了!」缚住成扬飞两脚的凶徒一跃而起,行凶的另一名慌忙道:「她突然冲出来,我闪不及,快走!」
成扬飞从晕眩中渐醒,鼻尖前端都是女性的肌肤香气,整个脸陷进了不可思议的柔软里。
他摸索着覆盖他的女体,她察觉他苏醒了,惊喜地直起身子,摸摸他红肿破皮的额角,「成医师,你没事吧?」
「没事。」他勉力靠着灯柱坐直,被撞击的身体开始隐隐作痛,他吃力道:「人都走了?你把他们赶跑了?」
「走了。我扶你,快回去吧!」她扬起他臂膀,他正要使力起身,灯光下,瞥见自己的掌指全是血,鲜红浓烈。
两人面面相觑,他想起了方才脸部上方的柔软胸房,他十指摸索过的地方……他心惊肉跳将她翻转身——薄薄的衬衫被划了十多公分的口子,鲜血是从背肌伤口渗出的,血流还未停止。
「你——没有感觉吗?」他镇定地问。
她迷惑地瞪着他的血指头,幽幽地说:「凉凉的,刺刺的……」
他搂住她的腰,摇摇晃晃站起身,「走,到医院去。」
「成医师,你得背我了,我腿软,走不动……」
所有的勇气,在这一刻全都流失殆尽,她软倒在他怀里,呆滞地与那张完好的容颜对望,她一心想要保有的容颜……
*
她许久没见过他这种神情了,他一动也不动地沉在扶手皮椅里,茶早凉了,唯一动的是不时掀扬的睫毛,他的心思正在快速转动着。
「照过X光了?你骨头都没事?」张明莉问。
「没事,表皮一点擦伤,他们并非要致命。」
「你不认得那两个人?」张明莉问。
他摇头。
「他们是针对你来的?」
他不置可否。
「方楠可真有蛮勇!不过我还是觉得怪,你都躺倒了,他们为什么放过你?」
他仍不语。
他可以立即判断的是,方楠为了保住他的脸受了伤;不确定的是,她是下意识的出手相救,还是执意保全他,连受伤了也不放开他?
「还好她伤口不深,好好护理应该不会留下疤痕,只是这段时间你得小心了,在一起时别压到她伤口,看了碍眼也别嫌弃——」
「张明莉——」他厉着脸,「这时候你还在嬉皮笑脸凑趣?」
「唷——」她故作惊讶,「别装了,你们俩在林家表演那一手我看了都替你害臊!幸好林老太大没看见,她保守得很,万一不高兴了,不介绍那群婆婆妈妈来,我损失可大了。」
「我和方楠——没什么。」他矢口否认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。
她抬起下巴,眯眼瞧着男人,「成扬飞,你是还没对她做什么,你心里可是有什么,你说,你收留她是为那桩?别告诉我你同情她,医院里值得你同情的人一长串,怎么不见你收留别人?」
见他无动于衷,高跟鞋「唔咯」跨过地板,走到他面前,她两手撑住扶手,弯下腰直逼他,罕有的严肃,「兄弟,别怪我没提醒你,方楠值不值得我不清楚,但可以肯定的是,她带来的麻烦比你碰过的女人还多,你要是不想伤神,现在就放手。对方敢叫人动你,就是豁出去了,你考虑清楚,你是医生,没空奉陪这种游戏。」
他瞬也不瞬,两双美眸对视,彼此衡量着彼此,他旋即笑了,整齐的白牙闪现,「明莉,我从小到大,碰过的事还算少吗?你当我是百无一用的书生?」
他捏捏她的粉颊,推开她,脚步笃定地走向病房。
她支着额沉思着,未几,拿起他桌上电话,拨了个手机号码,凝肃的脸立即转为娇笑,「喂——亲爱的,想不想我?帮我个忙吧……」
*
她褪去衬衣,举高一面圆镜,对着前方的梳妆镜反射自己的背部,然而两臂一举高过顶,肌肉的牵动引发伤口的撕扯,让她频发出「嘶嘶」声。她颓丧地放下镜子,脑筋转了转,咬咬牙,她拿起镜子,冲出房门,「砰砰砰」奔跑上楼,在他门面上敲了三下。
没动静。
她再敲了两下,仔细聆听,有他细碎的说话声,是交谈的语气。她太大意了,临近午夜,怎么好打扰他?
她不作他想,转身蹑脚步下阶梯,门却霍地拉开——
「怎么了?」凉凉悠悠的一句在背后追来。
他探出上半身,衬衫是临时套上的,衣襟半敞,胸肌若隐若现,头发微乱。
「没事!」她忙笑,「对不起,打扰到你。」她探看了两眼他墨黑的背景,深觉自己唐突。
「拿着镜子做什么?」他莞尔,她遮遮掩掩的技巧极差。
「没什么,是小事,我——想看背后的伤口,可是不太方便,不要紧,明天我叫张嫂帮我。」她很快解释完,脸热烘烘的。他衣着太自在了,神态不似工作时严谨,私密的一面使她随和不起来。
「进来吧!」他将门大开,等着她走近。
「不太好吧?」她指指房内,用唇语说着:「我不知道里面有人,抱歉!」
他面色一整,扭亮室内灯开关,一副没好气,「没别人,只有我一个,我刚才在讲电话。你还要不要看伤口?」他起了懊恼,她以为他无时不刻需要女伴吗?
「噢!」
她骑虎难下,别无选择地走进去,虽目不斜视,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他偌大的卧房——摆设整齐如医院病房,简简单单蓝白两色交错,如果不是暖黄的光线,这房里凉意太过。
「过来!」他指指衣柜旁角落的穿衣镜,「站这儿!」
她顺从地走过去。他从她手中接过镜子,面无表情道:「衣服解开。」
她骇楞,僵住不动,她以为只要掀起背后衣摆就行了。她并非不曾在他面前轻解罗衫,第一次看诊时就为了取信于他而裸露过,但此刻场地、时间都不对,太过不设防使她心生臊意。
他不解她的迟疑,从她的表情揣测到了什么,他正色道:「你的手术是我做的,该看的都看过了,你在意什么?伤口在上方,不这样看不清楚。」
她脸一红,讷讷说不出话来。
到医院时,伤口才真正发出剧痛,她震惊大过一切,哪能分神注意琐碎的细节!但若现在断然拒绝,又突显了尴尬和破坏两人相处的平衡,他都不介意了,她何需矫情?
她低下头,从上方开始,一一解开扣子,将褪去的衣衫遮拥在胸前;他盯随她一举一动,极其轻柔小心地揭开纱布,再举起圆镜,将背后伤口反射在穿衣镜上;她一触眼,杏眸圆睁,倒抽一口气。
伤痕有十几公分长,深色药水及缝线加诸其上,像只漫爬的蜈蚣,在雪白的裸背上怵目惊心,她不禁倒退,背抵在他前胸。
「是不是后悔替我挡了这一刀?」他看着镜中的她问。
在镜中,两人视线相遇,她难免错愕,匆匆移开眼,怔仲了几秒,才安慰地咧嘴笑,「不会,幸好是在背上,没人看得见,顶多不穿露背装;要是划在你脸上,那就糟了,你一张刀疤脸,人家才不相信你医术多高明哩!」
他未因这番轻松话展颜,视线紧追着着镜中的她,是测量、是琢磨,他放下镜子,将纱布重新贴覆在伤口上,扳过她身子,异常柔声:「我的脸,你又何必费心相护?你的安危也很重要。」
她头微倾,抿抿唇,心思盘桓旋绕,眉心浮上暗郁,「成医师,就算你长得普通,也不该为了我而受池鱼之殃,我带给你的麻烦不少,怎能再让你受活罪!」